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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哥

1953 年,表哥洪富出生在彭祖故里谢家场 —— 当地人称作 “搬不空的谢家场”,天皇寺以北的一处浅丘农家小院。他是二姨妈夫妇六个儿女里唯一的男孩,在重男轻女的乡土观念里,自小便成了全家的心头至宝。父母百般疼惜,几位姐姐妹妹凡事都处处让着他,家里最好的吃食、新衣、玩具,从来都先留给他。

 

那年盛夏,天气酷热难耐,我到表哥家做客。一眼便看出一家人悬殊的待遇: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大表姐、二表姐、三表姐,还有两个小表妹,全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衫,脚上的布鞋脚趾早已磨破外露。唯独表哥,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早早穿上了挺括时髦的涤确良衬衫,裤料顺滑的凡尔丁长裤,还有一双价钱抵得上十几斤猪肉的白色球鞋。二姨妈与二姨父对独子的偏爱,一眼便看得明明白白。

 

晚饭过后,二姨父和二姨妈坐在院坝乘凉,沏上热茶,和邻里长辈闲话家常。我和表哥、一众表姐妹在房前屋后捉迷藏嬉闹。夜色昏黑,小表妹不慎撞到表哥,他的手背被树枝划破,渗出鲜红的血迹。玩闹许久,众人玩得口干舌燥,围到院坝的木桌边倒水。昏黄的煤油灯下,二姨妈一眼瞥见表哥手背上的血痕,立刻心疼地开口询问。

 

“洪富,你的手怎么流血了?”

 

表哥轻声答道:“是不小心被树枝刮到的。”

 

二姨妈慌忙起身攥住他的手,柔声追问:“儿子,疼不疼?” 表哥强忍着痛感低声回话:“妈,我不疼,没事的。”

 

可二姨妈没问清前因后果,转头一把揪住大表姐桂花的耳朵用力拧着,又指着二表姐秀珍厉声呵斥:“你们两个做姐姐的死丫头,是怎么看好弟弟的?看我今天不教训你们!”

 

紧接着,她又对着三表姐秀芳、四表妹素芳、小表妹桂芳厉声怒吼:“还有你们几个丫头,半点不知道心疼哥哥!他手受了伤,你们不知道找点锅烟灰止血,拿棉花蘸酒消毒吗?万一你哥哥落下病根,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!”

 

一旁的二姨父也沉下脸呵斥:“你们这群不懂事的赔钱货,今天非得好好打一顿,长长记性!”

 

明明是意外划伤,过错本不在几位表姐妹,可所有责难却尽数落在她们身上。表姐妹们委屈得泪流不止,我实在看不下去,上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讲给二老听,夫妻俩这才消了火气,不再怪罪几个姑娘。

 

这样偏心的事在表哥的童年里比比皆是,委屈的永远是几位表姐表妹。但二老的疼爱从没有丢掉做人的底线,对表哥品行的管教向来严苛。

 

又一年暮春时节,溪边野花盛放,垂柳依依。我和表哥背上竹编背篼,手握镰刀,沿着河畔小径跨过毛河,去往吴堰田坝的油菜麦田割喂兔子的草料。途经一户人家的菜地,地里的大头菜个头饱满、青皮油亮,四下不见人影,表哥便趁势摘了两颗,抖掉泥土藏在背篼最底下,再用兔草仔细盖严实,匆匆赶回家里。

 

到家放倒草料准备投喂兔子时,正在喂鸡的二姨妈一眼看见了藏在里面的大头菜,开口盘问:“洪富,这两颗大头菜是从哪来的?”

 

表哥神色躲闪,支支吾吾道:“是我和表弟在路边捡到的。”

 

二姨妈一眼看穿他的心虚,神色骤然凝重,厉声说道:“你还敢撒谎,这分明是偷摘别人家的菜!人家说不定正四处骂街呢。老话讲小偷针,大偷金,做人的规矩从小就得立住!赶紧给人家送回去,认认真真登门道歉,求得主人原谅,往后再也不许有小偷小摸的行径,不然定要好好责罚你。”

 

我和表哥满心惶恐,连忙抱着大头菜匆匆折返,向菜地主人诚恳认错,立下不再犯错的保证,才得到对方的谅解。足以看出,纵使夫妻俩万般宠爱唯一的儿子,在品行正道的教育上,却分毫不肯退让。

 

几年之后,一场生产队稻谷失窃案,让表哥蒙受了不白之冤,这便是后来的一桩往事。

 

还有一个盛夏,我独自步行近五公里的乡间小路去往表哥家。村口农户家的大狗吐着长舌、露着尖牙,朝着我狂吠猛追,我吓得双腿发软,接连捡起泥块投掷,才勉强将恶犬逼退。母亲从前叮嘱过我,遇到恶犬千万不能逃跑,越是奔跑,狗越是会拼命追赶。

 

抵达表哥家后,听闻当晚谢家场要放映坝坝电影,我和表哥满心欢喜。晚饭刚结束,表姐表妹们还在忙着洗碗扫地、喂猪喂鸡喂兔子,表哥便拉着我快步往谢家场赶。

 

我们一路汗流浃背,赶到谢家中学操场的放映场地时,早已人山人海。附近的居民早早搬来板凳占好了前排位置,我和表哥只能搬来两块土砖,寻了个偏僻角落坐下。巨大的银幕高高拉起,一只大音箱牢牢绑在树干上。在混杂着汗水与喧闹的人群里等候了半个钟头,放映终于开始。

 

银幕上跳出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,红五星熠熠生辉,激昂的解放军进行曲响彻整个操场,放映的正是经典老片《南征北战》。在场的少年们瞬间欢呼起来。

 

“又是打仗的片子,太过瘾了!”

 

演到凤凰山总攻的戏份,轻重机枪、三八步枪的枪声此起彼伏,银幕上敌军成片倒下,满地散落着子弹壳。几个第一次看电影的小孩子激动不已,一窝蜂冲到银幕底下四处翻找,自然一无所获。有个小朋友懊恼地嘟囔:“那么多子弹壳怎么都不见了,捡回去多好玩啊!” 引得在场大人哄堂大笑。

 

电影尚未落幕,天边乌云翻涌,狂风骤起,电闪雷鸣间,倾盆大雨骤然落下,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。我和表哥脱下汗衫顶在头上,执意坚持看完了整部影片,两人从头到脚都被浇成了落汤鸡。

 

散场后,跟着人流踏上归途,走过木板桥,踩进泥泞湿滑的田埂,路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一路狂奔回到家中,我们身上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,冷得不停打寒颤、打喷嚏。二姨妈嘴上数落了我们几句冒失,转头就立刻生火熬了两大碗姜汁红糖汤,我们各自喝下满满一碗,倒头沉沉睡去,万幸最后并没有着凉感冒。

 

记得一年寒冬,大表姐出嫁,嫁到和平公社一户江姓人家。母亲特意给我装了一书包在山区格外珍贵的大米,让我跟着表哥一同前去送亲赴宴。

 

送亲抵达江家的次日清晨,长辈们还在酣睡,我和表哥闲不住,溜到屋后的山坡闲逛。正巧撞见一支送亲队伍,锣鼓唢呐声在山谷间此起彼伏,一行人抬着红漆木箱、被褥嫁妆,一名小伙拎着猪头跟在妆容精致的新娘身后。

 

表哥把手拢成喇叭状,对着送亲队伍高声喊起顺口溜:“结婆娘,红衣裳,闹洞房,喜成双,棒打不走,死不喊娘……”

 

我愣愣地看着放声呼喊的表哥,满心疑惑,这些古怪的顺口溜,书本上没有记载,老师不曾讲授,长辈也从未说起,不知他是从何处听来的。

 

婚礼结束返程时,江家主人回赠了满满一书包坝区稀缺的花生,算作答谢。

 

表哥比我年长三岁,我们却在同一个年级读初中。他就读于谢家中学,这片地方曾是旧时土匪帅鹏章的盘踞之地;而我在相距五公里的义和中学念书,此地旧时是恶霸杨彦博的地界。

 

论文化课成绩,表哥每次考试几乎都是班里的倒数,可他的思想觉悟却远超同龄人。后来听他的初中同窗、我的高中同学说起,在学校组织学工支农劳动休息时,别的同学都嬉笑打闹,唯有表哥总会找一处安静角落,捧着厚厚的《毛泽东选集》专心研读,周遭的喧闹丝毫干扰不到他,时常一边研读一边蹙眉思索。

 

在那个批林批孔,批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、推崇“读书无用论” 盛行的特殊年代,表哥算得上是思想激进的青年。

 

初中毕业之后,表哥留在家乡务农;我靠着贫下中农后代的出身与优异的成绩,被推荐进入县第一中学继续读高中。

 

待到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,两年后应征入伍,奔赴西昌 56058 部队服役,一年后部队整编为 56177 部队。

 

入伍当年的秋日,我因公前往成都,顺路回乡探望亲人。踩着泥泞的乡间小路,放眼望去,整片坝子稻谷金黄,稻香弥漫,耳边是打谷机轰隆的声响,面朝烈日收割庄稼的乡亲们,黝黑泛红的脸上满是丰收的笑意,我不由得心生感慨。

 

我暗自思忖,倘若当初没有参军入伍,此刻的我,想必也正跟着家中长辈、兄弟姐妹在稻田里躬身劳作,挥洒汗水,在农闲时坐在树荫下和大家打牌消遣,一同体味丰收的欢乐!

 

归家当晚,下了一整夜的大雨。我陪着父母兄姐准大嫂闲话家常,直到将近午夜十二点才歇息。

 

次日清晨,我还在睡梦中,就被灶屋的说话声吵醒,听出是二姨父和我父母的交谈声。我连忙起身走到灶间,只见二姨父裤脚沾满黄泥,寸头上还淌着热汗,神色焦灼地对着正在准备早饭的父母说道:“出事了,天大的冤枉!天还没亮,民兵小分队就闯进我家,把洪富抓走了。说他昨晚扛着竹梯、挑着箩筐,翻墙偷走了生产队粮仓的稻谷,谷粒从公房一路撒到我家门口,翻墙用的竹梯还靠在我院子的墙上。可洪富整夜都在家睡觉,半步门都没出过,我们家也凭空多不出一粒谷子啊!”

 

“我们实在冤枉!从小我们就教他,宁肯乞讨借粮,也绝不能偷窃。我就算把心掏出来,也能证明洪富是清白的,他是被人陷害了!”

 

父母连忙出言宽慰慌乱的二姨父,我也郑重开口安抚他:“事实胜于雄辩,黑白终究不会颠倒。下午我穿着军装去谢家人民公社一趟,先摸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再找找相熟的人沟通情况,事情一定会查清楚的。”

 

二姨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身着军装的我身上。他想着,凭借现役军人的身份,再加上往日县里、公社干部下乡常住我家结下的交情,我出面周旋,定能洗清表哥的冤屈。若是这次无法翻案,表哥这一生就算彻底毁了。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思,二姨父匆匆赶回了家。

 

午后,我身着笔挺的草绿色军装,帽徽红星熠熠生辉,精神抖擞地走进谢家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大院。这里正是我当初参军报名时,接兵的杨连长、周指导员暂住的地方,当年我还在这里帮着他们打包过鸡蛋。

 

彼时我还在这里认识了一位来自义和公社三大队幺妹桥的周姓军嫂,她背着年幼的儿子,模样温柔端庄。那时我便暗自期许,日后能遇见这样温婉沉静的姑娘,成家相守,共度余生,多么幸福啊!后来机缘巧合,我们在同一个部队驻地相遇,转业后又定居在同一个小县城,时常碰面闲谈过往。

 

走进公社大院,在革委会办公室门口,我偶遇了一位曾经在社教运动期间下乡住在我家的干部。从前他总亲热地喊我 “三虎子”,和我下棋时还常常悔棋耍赖,如今他已经调任谢家公社党委副书记。

 

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,打量着我一身整齐的军装:“三虎子,穿上军装真精神!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?走,进办公室坐坐。”

 

“那就麻烦杨叔叔了。” 我心里清楚,往日的交情或许能帮上表哥一把,即便他为了仕途选择敷衍了事,也是人之常情。

 

踏入办公室,正墙悬挂着毛主席标准画像,靠墙的书柜整齐码放着马恩列斯著作与《毛泽东选集》,两侧墙面贴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“无产阶级专政万岁” 的标语。办公桌正中摆放着毛主席半身塑像,一本红色语录本平放在玻璃板上,板下压着杨叔叔参加各类会议、活动的留影。

 

杨叔叔为我沏上一杯清茶:“三虎子,有什么事尽管说。”

 

我饮下一口茶水,缓缓将表哥被诬陷偷盗公粮的始末细细讲了一遍。

 

听完整件事,杨叔叔立刻派人传唤民兵小分队队长来到办公室。这名队长二十出头,留着寸头,一身黄军装,胸前佩戴一枚硕大的毛主席像章,下方挂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 的铁质胸牌,胳膊上套着红底黄字的“民兵小分队”袖标,腰间系着军用皮带。

 

杨叔叔指着我对队长交代:“小钟,这是我的老朋友家的孩子,他表哥是红霞大队八队的社员,大概率是遭人诬陷偷了生产队的粮食。你们尽快重新核查全部线索,如果查无实据就立刻放人,问询过程里不许态度粗暴。”

 

这位人称钟老三的小分队队长,恰好是我高中一届学长的弟弟。我和他攀谈起旧日同窗情谊,表哥也因此得到了不少关照。

 

表哥早前谈过一个女朋友,名叫文翠英,是邻县和平公社刘山大队的山里姑娘。说起和平公社,还有一段有趣的往事:当年大批城市知青响应号召,奔赴农村接受再教育,北京、成都、自贡的知青挑选落户地时,都避开名字带 “山” 的公社,认定和平、太平、保胜这类地名,一定是地势平坦、条件优渥的平坝。可到了之后才大失所望,这三处全是彭山偏远贫瘠的山区,饮水和耕种资源都十分匮乏。其中太平公社更是一块飞地,辖区被眉山县地界隔开,距离县城五十多公里,山路崎岖,连公共交通都没有。

 

我曾在表哥家见过这位准表嫂一面。她身高一米五上下,留着一头披肩长发,瓜子脸蛋透着粉嫩的红晕,一对浅浅的酒窝格外讨喜,一双明眸温柔动人,身形丰满匀称,算得上是十里山村数一数二的姑娘。

 

听表哥说起,一个雷雨交加的夏夜,借着惊雷暴雨的声响,姑娘借着害怕的由头,衣衫凌乱地钻进了表哥的被窝。情难自禁之下,两人逾越了分寸。

 

可自从表哥被扣上偷盗公粮的罪名,姑娘觉得颜面尽失,认定表哥往后再无出头之日,果断提出了分手。

 

表哥心中了然,老话都说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,何况只是相恋的情侣。他虽惋惜姑娘的模样,却并未过多怨怼。

 

后来,表哥经人介绍,结识了我的一位高中女同学。她样貌比不上前任出众,却心地淳朴善良,勤俭孝顺,温柔踏实。二人成婚之后,养育了一儿一女,夫妻二人相濡以沫,一同打理自家的果园,日子平淡安稳,正如歌谣里唱的:你挑水来我浇园,比翼双飞在人间。

 

表哥时常感慨,当初错过第一段缘分未必是坏事,正所谓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

 

两天之后,公社革委会经过重新核查,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定罪,将表哥无罪释放。三表姐特意写信寄到部队,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于我,字里行间满是感激。

说起表哥的三妹,我的三表姐,童年的旧事便像被春风拂开的画卷,一桩桩涌上心头。

那年春深,草木蔓发。三表姐来我家做客,午饭后我俩一道去割草。谁知她一不留神,那把崭新的镰刀竟脱了手,一头栽进水沟,任凭怎么探摸也寻不见。妈妈——她的三姨妈,那是真动了气,指着水沟骂得震天响:“你个挨千刀的!一把新镰刀值两斤米呢,你怎么不掉沟里淹死!”

那会儿日子紧,一把镰刀确实是家里的念想。我和三表姐吓得面如土色,哪敢吭声,一前一后溜得没了踪影,躲在柴草堆后头大气都不敢出。直到晚饭时分,筷子碰着碗沿还是心里发慌。次日,三表姐气鼓鼓地回了家。我独自出门,出龙门,下石阶,过小桥,刚走到溪边,却撞见骇人一幕:半坡柳树下,两条两米多长的青竹飙大蛇绞作一团,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那阴森森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,看得我头皮发炸,腿肚子转筋,一时竟挪不动半步。

我魂飞魄散,朝着生产队公房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:“妈!快来!两条大蛇缠一起了,吓死我啦!”

只见妈妈头戴那顶旧草帽,手提捞草扒,急匆匆冲过来。她岔开双腿稳稳立在沟埂上,挥舞着扒头就打,嘴里念念有词:“捞草扒头头是蛇的舅舅,蛇见了哪敢躲!”几下重击,那两条长虫便不再动弹。她顾不上擦去顺着脸颊淌下的汗水,急急催我:“幺儿,快解下裤带,拴到水塘边的树杈上!”

我不解,捂着裤子犟嘴:“解了裤带,裤子掉了大嘛?”

妈妈嗔怪地瞪了我一眼:“傻小子懂什么!你见了蛇思春,不解裤带会霉运缠身。打光屁股怕啥?你小娃娃,命要紧!把霉气转给树,你就免灾了。”说完,她叫来一位表叔把蛇拾掇了清炖,还特意嘱咐:“炖的时候千万别让顶上的阳尘灰掉进锅里,不然要毒死人的。”

后来,那锅蛇肉汤的鲜味混着恐惧,逼着我喝了下去。过了十几天,我惦记着那棵树,特意跑去看,那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树,竟真的蔫头耷脑,叶子黄透,慢慢地枯死了。

岁月流转,如今表哥已年逾古稀,正奔向耄耋。他和表嫂恩爱如初,依旧顶烈日、冒严寒,在那片果园里躬身操劳。只是每当回忆起那个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的年代,他浑浊的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暗淡,随之而来的,是一声又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那时,表哥凭着学习毛主席著作淬炼出的一身正气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见有人偷生产队的玉米,他挺身制止并上报队长,由此结下了梁子。几个泼皮怀恨在心,却抓不到他的把柄。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、夜色如墨的晚上,他们撬开粮仓盗了稻谷,又拿出早就备好的表哥的破胶鞋,一人穿上后在泥泞的路上边走边撒谷,直引到表哥家门口。随后,他们翻墙入室,搬出竹梯靠在草房边,还在梯脚糊上沾着稻谷的黄泥,伪造了天衣无缝的现场。天蒙蒙亮,便有人“举报”。

表哥就这样蒙冤被抓。万幸,在杨叔叔的极力督促下,真相大白于天下。那几个小人被迫赔罪,受到了那个年代应有的惩罚。

表哥常感慨:“若不是杨叔叔仗义执言,我这辈子恐怕都要背着‘小偷’的骂名,在人前抬不起头了。”

往事如烟,终散去;人间正道,是沧桑。正如老话所说: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这世间事,古难全呐。经此一劫,表哥更是深谙:正义也许会迟到,但是正义绝对不会缺席。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唯愿这一身正气的表哥,好人一生平安!(四川彭山区 张崇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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